「非典家庭」(或说「不具名的父母」)做为救援,并不如想像罕见

发布日期: 2020-06-11 10:22:48 阅读量:328

物流知名

「非典家庭」(或说「不具名的父母」)做为救援,并不如想像罕见

我非常喜爱樱木紫乃的《爱的荒芜地带》。

仙女教母灰姑娘

我的外公经商失败后,必须举家从台北迁回乡下。迁回乡下,我母亲势必无法升学。十岁出头的小女孩,也知道为前途打算,为此猴子般地大闹。最后吵到女邻居出面,愿意将我母亲寄养在自己家中。

与我母亲无血缘的女人,我唤她姨婆,从小就是我心中的传奇。寄养在别人家中,成全了我母亲的升学之路,但在情感上并不容易。想家的母亲,三天两头写信回家,据说小孩斗嘴时,姨婆的儿子也会对我母亲说:「妳妈妈已经不要妳了!」我问母亲如何自处,她板起脸道:「哼,我管他。」故事版本常改变,我年纪小时,听到的都是勇敢与光明;年岁渐长,竖起耳朵的我,听到更多「儿童流离」的酸楚。

灰姑娘童话中的仙女教母,原来也在现实中,只是现代灰姑娘,不盼望参加舞会,她们想读书,或有一技之长——而这些都关乎基本的独立自主。现实中的仙女教母没有魔法,她们是有一定权力与实力的女人——才能在原本生活中,多兼一份亲职。对于樱木紫乃出神入化地写出这些面向,我除了备感亲切,也深深感激。

「非典家庭」或说「不具名的父母」做为救援,并不如想像罕见——对「家外父母」的认同,是小说起始的基调之一。「名分父母」有权却失职,「家外父母」尽责却无权——前者对后者的歧视,在樱木紫乃的小说中,也隐含着批判。

故事中第二代姊妹百合江与里实,都有各自的家外实质母亲;对于里实,起初是姑姑,后来则是长姊如母的百合江;百合江则自己去求萍水相逢的女人收容她——这些代理性母女关係一度失散,但衡诸两人一生,就如童话中各人分配到不同法宝般,里实带着坚强的经营精神上路,百合江则善体人意——虽然法宝各有限制,但她们的人生不是一无所有的关键,在于有机缘,能与某些仙女教母建立关係,因而分配到法宝。

两人的生母羽木,在小说开头,就彷彿精神永恆缺席的在场者,小说尾声,孙女理惠与她要好,反而使她崩溃。百合江告诉理惠,不必为外婆自责,这确实是良母的教诲。不过,羽木明明才开始「有爱人生」,只进一步,就退百步,她的颓败令人想起张爱玲写聂传庆心理的名句:「寒天里,人冻得木木的,倒也罢了,一点点的微温,更使他觉得冷得彻骨酸心。」羽木出场不是没戏,就是本人无言,也令人无言的母亲,最后她的形象渐次立体起来,担着一己苦闷的酗酒者,彷彿自弃为人间渣滓,但咬牙领受自己命运,不无存在主义式的英勇——小说中的角色多有类似的两面性,一方面,具有所谓道德观感上的瑕疵或懦弱;另方面,不从众地追寻或保存自我,认真的身影还是令人动容。

苦儿传统女性版

樱木紫乃对于失格父母或家庭,很少大加谴责,她对人性没有太过理想化的高标準,父母当然也会是潦倒的人类。潦倒可悯,力不从心不能单单只究责个人,不过,也不能因为怜悯,就看不到未成年人被当做牺牲品押卖的残酷——可与狄更斯比併看待的「苦儿传统」,樱木紫乃除了给了女性同样的社会意识与记忆,也像狄更斯,她的笔法平实而不滥情,技巧灵活而少教条。悬疑与张力看似浑然天成,然而前辈小说家的传承隐隐可见:能从职业视角捕捉女性样貌的史笔,令人想起山崎丰子;以通俗剧併呈人物性格弱点与亲情複杂性,功力距离《冰点》作者三浦绫子也不远。

当我读大学时,文学杂誌曾刊出女性主义前辈的书评,其中一句叹息:一部关于情慾的小说,女主角竟然一点避孕常识也没有。当时我和其他女生都为此扮鬼脸。归功于女性主义,我们很知道避孕,但少不更事的我们,觉得在文学场域丢出那幺形而下的意见,会害我们被笑。这段往事常回我心中,因为我对此,确实有话想说。

文学做为梦或欲望的载体,我相当认同作品可以缺乏常识、甚至颠倒情理——如果我们藉文学感受的是人类比较原始的思考与感情,那幺,莫名其妙或违逆现实,未必不能告诉我们人生的另种真实;但在同时,艺术大有斩获的作品,也并不是不会在某些层面,错教读者若干事——这一点,不单涉及女性主题,任何文学与读者的互动,都不免有此风险。

百合江似乎也不避孕,她且认为,男方因为她怀孕就离弃她,都在情理中。把怀孕视为女人单方私了,私之又私的态度,是件极其複杂、也无法简单一笔带过的事;视丈夫为家庭事务平等伙伴的里实,还是被迫要养育丈夫外遇产下的女儿——两姊妹无论平等意识的有无,终究是「父权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」。

关于爱,我们常听到「不要去改造他人」的说法——这非常接近樱木紫乃的哲学。但与其说这是洞见,不如说是务实——被讚为随遇而安的天才,而有「垂柳」之誉的小宗,面对安家落户的父亲角色,身段却也软不下来了。小说中的每个角色,都有令人咋舌的缺陷,有些甚至就如理惠精明地说「那是犯罪」。对于难守诺言的小宗,不能说百合江只是乡愿地无怨无悔,那里毕竟有百合江的自我与知见:不是因为对方是男人或情人所以始终接纳,而是对方曾经真实做为支柱,并且温柔相待——如果以为可以轻易学起百合江的无怨无悔,就太天真了,恐怕得先问问自己,是否果真先被灌溉过了足够的温柔。在人格上,假感情就如空心砖,终归撑不起人。百合江对小宗的敬,撑住了她,那里有超脱世俗的美与危险,她的自苦只对她本人的内在整合发挥作用,外部标準的丈量,很难测度实情。小宗专演妖豔女角,下戏后也娇媚似玫瑰少年,他和百合江,不照传统的性别脚本走,如此相恋却无违和感,似乎表示酷儿早有历史,只是被淡忘。书中不缺说长道短的段落,但藉这些话语,小说家真正表现的却是,没人可以触及他人的真实核心。人于是被当成神一般注视,亦即「我们想要了解,但未必能够了解」 的对象。

少小离家去做工

人物的性格,该演变或不该演变?每过一阵子,文学史都要激辩这个主题。认为小说应该不与现实等高,写出更具觉悟或叛逆可能者,大概会觉得樱木紫乃保守;然而,奋力保住一份职业,日以继夜地工作,作家笔下的第二代,二十岁之前,就已为生存大战到遍体鳞伤,两人连上高中的梦都破碎。她们的「没有明天」与妥协当下,虽使她们在经济尚可时,显得是不成问题的小头家,但明眼人不会看不出,种种安稳的脆弱性。

在知识生产与文学再现上,这些主角都鲜少拥有位置与发言权——《爱的荒芜地带》可说将小说献给了这群「少小离家去做工」的姊姊妹妹,从这一点看来,小说扮演了拒绝性别与阶级失忆的抵抗角色,而这,绝不会没有尖锐且宝贵的社会意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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